我在这么多兄弟之中还算是很好看的。

我的肤色不深,是一种带着金黄的亮绿。旁边有的兄弟是很深的墨绿,感觉已经老迈,虽然我们年岁相差无几;一些则是嫩嫩的黄色,这叫乳臭未干;还有一些是一本正经的绿,单调而乏味。不过,我很羡慕那些呈红色的弟兄,或是带有一两分暗红的,那样甚是漂亮。不过我这样一身带着金黄的绿已经让我满足。况且,当大家都老了的时候,大都都会变成同样干枯的黄褐色,殊途同归。

有时候,我们之中的一些等不到老去就会离开家。或是被风吹下,或是被人摘落,或是被飞鸟叼走,或是被雨打掉。我曾看见旁边一位幼黄的弟弟,被人从枝末摘下,倒也不错;但亦曾见过身边一位带着红色条纹的兄长,被顽童撕扯下来,顺着经脉裂破,我不忍再看,也不敢去想像那样的痛楚。

我本以为自己会像大部分其它兄弟一样,等待日子一天天过去渐变枯黄,然后再无知觉。但是那天的一阵秋风改写了这场宿命。

那阵风来到之前的一个晚上下雨了。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反而让身上沾满的灰土流成一道道泥痕,显得更脏。雨过后变得很滑,还让我有点头晕,也许就像人的感冒,让我站立不稳,于是当那趟秋风荡来,我便脚一滑,离家而去了。

倒是没有因为尚是年轻便离开家而感到悔恨,因为在秋风中是一次奇妙的旅程。从一出生脚就没有离开过家的我,第一次有了独自飘零的体验。第一次可以这么轻松,第一次可以飘到更高的地方。我看到了许多以前看不到的兄弟,我看到了上空蓝色的一片天,还有那白色的浮云,而不再是以前被上方兄弟层层掩映之后透露出的可怜几片不成形状的亮光。以前一直头朝地生活的我,尝试到了翻腾的滋味。我轻薄的身子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就像曾经看见的一位在我下面走过的女孩,裙子被风吹起的感觉,透心的凉爽。我激动地打了好多个转,把自己想象成落在家中的飞鸟,想象成从家里能看见的附近一间屋子里面贴着的一张海报上面所画的那位按住被风吹起的裙子的金头发女人那样快乐。

我随着平息下来的风落到地上。地上是湿的,我和许多其它兄弟一样平躺着被粘住在地面。地面很脏很冷。开始的那股激动逐渐消散,我开始恐惧,难道我要这样过完一辈子吗?从离开之后就一直没有想过的家又进入我的脑海,我开始想念家中的好,嫉妒那些能平静老去的兄弟。

不知睡着了多久,原来身下的水已经干了,但是我一个人动弹不得。偶尔一阵清风把身边的一些兄弟吹起又吹回地面,但没有我。我突然感到天一黑,嘭嗵一只脚踩在旁边一个深黄色的兄弟身上,留下黑乎乎的印记。心中暗自庆幸那不是自己。我试着叫唤它,但它已经不作声响了。我只好无奈又不安地盯着上空的天,看浮云如何变幻,看太阳如何挪动,看偶尔飞过的一两个鸟影。

然后我听到地面传来的一声声越来越大的巨响,是一种唰啦的声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人走路吗?是远方的兄弟被风吹动吗?是雨打吗?声音越来越接近,我终于看到了,是一根笤帚,正无情地把我许多弟兄刷到一边。我看见一些兄弟被撕裂,我看见个别弟兄被留在原地,我还看见一些被扫走之后随风飘到更远的地方。我呢,我会是个什么下场?正想着,旁边的兄弟被扫起来,我随着气流吹起,落在一垒堆起的弟兄的边上。唰啦声渐渐远去。我们会被怎样?会被堆在家的根上日渐腐化轮回一场又回到家里呢,抑或被埋藏于深土之中,还是经历凶猛的烈火被及时吞噬成灰烬?

我被轻轻的脚步声弄醒,抬头是一张年轻的面孔。那是一个戴着眼镜有着白皙脸庞头发不短的小伙。他正朝地上的我们微笑。那一刻我就像感到微暖的秋日洒照在身上,尽管这里是个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他蹲下来顾盼一番,然后轻轻把我捡起,轻轻一吹,我觉得自己变红了。他把我捧在手中,走了。

他把我放在他房间的书桌上。离开家太久,我的生命开始耗尽。我静静地看着他在身旁写字。过了一会,他把纸叠起来,拿出一本蓝色的书打开,然后把我缓缓拿起,再看了我一眼。他的容颜便这样印在我脑里。我快要死去了。他把我夹在书中,合上。这也许会是我最后的记忆。我生命的最后一段,将会带着对一张年轻面孔的回忆,在书中静静度过,静静沉睡去。也许当我再被拿出的时候,年轻少年会变成耄耋老人了。或者当我再被拿出的时候,对我面露喜悦的会是另一位生日的姑娘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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