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戌) 你也许说我是个变态。你也许会说我是个精神病。但我没后悔过我做的一切。此刻我一个人,关在只有几平方米的漆黑的四面围墙内。我的前面的地板上放了几十支蜡烛和十几二十个打火机(其实我并没有数过,妈妈说过“几”是代表三以上的,那究竟是三十支蜡烛还是二十九支蜡烛呢我没数过,而且如果是二十九支蜡烛的话我就不能说是“几十”支了。不过我想不出还能怎么表达,我也不想去数,于是我就写“几十”了)。但我通常不用。只有在我想写东西的时候我才会把蜡烛点亮。例如现在。对了,我还有几叠白纸,和几支铅笔。的确想得很周到,这么多蜡烛、打火机和笔纸足够我写不少东西,虽然至今为止我只写满了两张纸,上面都是希腊字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写希腊字母。也许变态就应该这样干的。

丁亥) 我通常不理会这是白天还是黑夜,反正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了。四面涂成全是黑色的墙,把我容纳在这个只有几平方米的小空间。其中一面墙上用白漆写了几个字,“租售脚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其实我曾经有一次盯着这四个字想了半天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说“租售手脚”呢,而且虽然我看见过很多稀奇的事,例如树叶的第四种飘落方式,但是我没见过有租售手脚的服务。到如今我依然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每天我或者坐在地板上,或者蹲在墙角,或者脱光衣服像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那样躺在地板上,或者站在正中间不动,或者面对着墙站着不动。就这样过一整天。其实我已经没有了“天”的概念。这只是方便叙述而已。

戊子) 其实在其中一面墙的最底下,有个小洞,我通常用砖头把它堵起来。每天(我要再一次强调,“天”这个概念只是为了方便叙说而已,其实我的时间概念是通过自己饥饿的频率来算的)当我感到饿了的时候,我会把砖头扒开,从小洞里钻出去。去寻找食物,和水。很奇怪,在黑墙内待久了之后,我感觉自己的饥饿和口渴的欲望越来越小,间隔越来越长。好像我已经不用吃东西喝水一样了。

己丑) 最初是这样的。

庚寅) 那天我摘下耳塞又回到食堂之后,然后听着四周的声音,在那股恶心和反胃的感觉的驱使之下我又跑回房间,在桌上找到了耳塞。当我把其中一只(确切地说是左边那只)戴上之后,我突然想到,我不要用这种被动的方式把自己从各种杂音中隔绝出来。我想到,也许我可以主动地把发出声音的东西给关起来,给围起来,不让它们发出声音,就算发出声音我也听不到。我左边嘴角轻轻抬了一下。

辛卯) 我首先是去食堂(背着一个大的书包),我趁人多的时候偷偷地拿了几个铁盘子、筷子、汤勺,偷偷地在食堂角落把它们放进书包里。然后我又重复几遍。最后我背着满书包的餐具假装没事走出了食堂。但是在路上我发现这些餐具发出很大的声音,我似乎看见它们在书包里面打架、挣扎,我甚至在半路中途停下来躲进图书馆旁边的小树林里打开书包看看这些餐具是不是在密谋要把我的书包打开偷偷跑出来。最后我回到房间,我把它们放进一个没用的纸箱(其实那是一个以前搬宿舍时候装东西用的大纸箱),然后用胶条封起来。胶条发出的声音让我很不舒服。我想把它也一并放进纸箱,但是那样我就封不住纸箱了。于是我叹了口气。

壬辰) 然后后来几天我一直重复着这个。我每天都去食堂把一些餐具偷回来,因为它们很吵,所以我要把它们全关起来。食堂的餐具一天天变少,食堂起初是贴了告示,让大家不要把餐具带走,后来变成买了饭才给餐具,再也不能自取了,但是这遭到很多人的反对,最后食堂找来保安,在食堂门口看着有没有人把餐具带走。这样一来我每次只能把很少的餐具放在书包里偷偷带出去。再后来,食堂发现餐具依然继续减少,然后便规定不许带包进食堂。这样我就没有办法了。

癸巳) 我每天看着房间里面那箱越来越满的餐具。一想到它们再也不能发出声音,我就暗中沾沾自喜。

甲午) 但是食堂后来买了新的餐具,新的餐具继续在食堂发出声音,而我没有办法再把它们全拿走了。于是我想到其它方法。我开始把目标放到其它能发出声音的东西上。

乙未) 马路上的车(它们每天都吵着我睡觉)。于是我拿着钉子和锤子,每天夜深的时候偷偷跑出去,把停在路边、学校里、附近小区里的各种大小汽车自行车公交车摩托车电动车的轮胎给扎了。对付自行车,我通常用图钉,或者小钉子,一按就行。对于大点的车,车轮太硬,于是我一手(右手)拿着钉子一手(左手)拿着锤子(因为我是左撇子)把钉子给钉进轮胎里。于是轮胎就爆了。很奇怪,那轮胎的爆破声反而不让我反感,可能是因为我想到这些车便不能在马路上发出声音了,我很高兴。

丙申) 后来学校和附近小区发现我做的这些事情(虽然他们不知道是我干的),然后增派了保安巡视,我还看见他们在四处角落装上摄像头。于是我只好放弃扎轮胎。于是我想到了电话,电话也发出很多声音,于是我用尽各种方法找尽各种理由去电话亭、别人家里、各个办公室把电话线给剪掉。但是还有手机。于是我站在街上假装向人借手机,然后暗地里把一根针扎进手机的喇叭里。还有电视、电脑,我也是用同样的针扎的方法,把它们的喇叭给扎穿。

丁酉) 除此之外我还破坏了很多能发出声音的东西。我想把这世界变成死寂,我便听不到各种惹我烦恼惹我生气的声音了。我想建一圈大大的隔音墙,把所有人都围在里面,我躲在墙外,便能远离这些杂音。但是这太难了。

戊戌) 然后还有各种动物。像猫、狗这样只会天天叫的东西。还有老鼠。我偷来好几只,然后把它们关在箱子里。但是猫和狗不知怎么的都跑出来了,可能它们会跳。老鼠也会把箱子咬烂窜出来。然后我弄来好多砖头,把它们叠成墙,把这些动物扔进里面。但是最后它们还是撞出来了(也许是那些老鼠的行为,它们把砖头给蹭开或者咬穿了)。而且这些动物还会拉屎拉尿,我很不高兴。而且就算把它们关在里面还是会叫。你可能会说我为什么不把它们杀了呢,这个念头我不是没有过,但是一来把它们杀掉会有很多血很难处理,尸体也是(把尸体放在房里会发臭把尸体扔掉会遭到别人怀疑),二来,其实我也没想到别的什么原因。反正就这样,我没法杀掉它们。

己亥) 然后另一个让我痛恨的就是人,尤其是婴儿。我痛恨他们的哭喊声。这么小就能这么吵,他们长大之后就会变成身边人那样的吵闹。我要把他们的吵闹声扼杀在摇篮里。我想过买毒药把他们毒哑,但是药店不卖。于是我便偷(婴儿)。但是很难偷。我曾经很艰难地偷了一个。但是他(也许是她,我没有扒开他或者她的裤子看过他或者她究竟是他还是她)一直很吵,于是我在半路中途就把他或者她扔下了。而至于其他人,实在是太困难。我没办法让他们不说话。我曾经试过假冒老师打电话给学生说不用上课,假冒领导通知老师不用上课,这样他们就不用上课我就不用听到他们的声音了。但这只是个只能成功一两次的权宜之计。

庚子) 我开始在房间里用砖头(就是之前用来关猫狗和老鼠的砖头)重新堆成四面墙。还弄了点水泥来加固一下,我怕塌了。我用黑漆把墙面都涂成黑的。还留了个小洞。我不懂怎样砌一个“盖子”把顶上盖起来,于是只好留着个空的顶,抬头就看见房间的天花板。我开始每天都从洞里钻进去站在墙内几个钟头,幻想着要把所有人所有东西所有声音都围起来,然后自己在外面,听不到它们的吵闹的声音,它们再也惹不了我烦。每当想到这里,我的左边嘴角都会轻轻上抬,鼻孔轻轻呼了一下气。

辛丑) 但是当我每天走出房间,我又回到那个吵闹的世界,把我心绪弄得非常烦扰。

壬寅) 于是我发现,我没办法把这个世界给围起来,我没办法不听到它们的声音。于是我开始每天把自己关在这个自己砌的几平方米的小黑墙里。我把房间窗帘拉上,灯关上,门锁上,然后从洞里钻进黑墙里。这样我才感到安慰。虽然你会说,我是个变态,我是个精神病,我这是把自己给关在墙里,但是对于我,我已经把世界给墙在外面了。

癸卯) 你可能会问,我饿了怎么办。其实这个问题没多大关系。我饿了的时候,我就钻出去,飞奔(因为周围的声音让我很烦,所以我要尽快回去我的墙里)到附近能找到食物的地方(通常是小卖部),弄来(可能是买也可能是偷,你知道,我买砖头买黑漆买水泥还有之前买钉子花了很多钱,我已经没多少钱剩下了)足够的食物(这个“足够”很难定义,可能是足够我拿回来,也可能是足够我在小黑墙里吃一段时间)。还有水。我还给自己弄来一些蜡烛、打火机和纸笔。因为我觉得我以后可能会想把这段故事写下来(现在证明我没错,我真的在把它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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